【阅读】知食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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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地在星洲日报读过几篇林金城的“知食份子”专栏,觉得挺有趣的,恰巧地在邵氏广场的大将书局碰见这由专栏集成的书就买来瞧瞧。有趣并不是因为文章描述得令读者馋嘴,而是作者锲而不舍地考察美食背后的故事。有多少人晓得炒粿条是老潮州人的乡愁,乌达可能来自泰国潮籍媳妇的巧手,广东话称“晾肉”的烤肉干竟来自新加坡,早期新马华人一提起咖喱饭想起的是海南人而不是印度人,怡保人爱吃的河嘻竟是潮州话,我们一直误解曼煎粿就是煎燶包,原来虾面不是源自槟城而是福建闽南靠海地区的一道称“夏面”的寻常小吃。作者一而再引用的“在地情怀”是一种综合当地食材、地理环境和历史背景的集体味觉缅怀记忆,一种牵引外国游子返乡的乡愁,只要一想到这食物便马上联想到该地方,两者几乎合为一体。跟随作者的脚步从南马一直寻吃到北马,读毕可能你会不屑一顾,觉得仅是街边的寻常小吃一点也不稀奇,殊不知若干年后这些老食物都会悄悄地消失在我们嘴刁的味蕾之中,一如恐龙只可以活在我们想象之中。

 

 

【阅读】方文山

知道方文山的大多数人大概都是先喜欢周杰伦的吧?方文山原是台北近郊一位不得志的青年,为了圆梦而在台北市苦苦打拼,做过防盗系统推销员、帮别人送外卖,生活的艰辛让他懂得机遇的重要性。他原本的理想是做一位电影编剧,进而成为电影导演,可是当时的台湾电影业不景气让他望而却步,只好退而求次地拼命创作歌词。在《半岛铁盒》这本书序文内他写道:“犹记得四年半前,我毛遂自荐地将打好字装订成册的一百多首歌词,邮寄到各大唱片公司后,接下来的日子如果用一些片语画一个曲线表来形容,那些字句的次序是:等待、猜测、焦虑、心急、否定、绝望、放弃,最后一句比较长:嘲笑自己,然后曲线一路地跌倒谷底。”

方文山后来收到名主持人吴宗宪的电话,邀请他到自己的音乐工作室任职。他认为人生中至今总共遇上了两次最佳的机遇,一次就是被吴宗宪发掘,成为专职的作词人,另一次就是遇上周杰伦,成为一对优势互补的最佳拍档。他们俩人是同一批被吴宗宪招入麾下的职员,之外还有十多位同事,他们有的专攻作词,有的专攻作曲,吴宗宪让他们自由组合,多尝试与不同的同事配对。当时周杰伦的曲就成为了众人的抢手货,但每每只有方文山能精准地揣摩其心思,写出绝配的歌词。于是,周杰伦和方文山的组合渐渐地被固定下来。

 

我第一次“读”他的歌词经验是《印第安老斑鸠》,个人非常喜欢内里描述的牛仔世界(这可和外人说我是牛仔,无关),歌词里出现的动物多达十六种,可是这歌曲并不红。而我第一次听周杰伦的歌曲是《娘子》,初听周氏一直在哼着娘子娘子就是不懂他在唱什么,一看歌词简直就是吓坏了,怎么词与曲可以如此不协调,落差极大,哈,可是后来这歌曲竟然红了起来,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两个人。方文山的歌词创作具有浓郁的民族风味,歌词充满画面,文字剪接宛如电影场景般,这可能是他自小想要当导演的风格培养吧?

 

成名后的方文山一直想辞职专心写电影剧本和新诗,后来都被老板慰留了下来,继而退而求次地想自己出书。可是当时他的知名度不高,公司觉得必须配搭周杰伦才有大卖机会,还要在他第二张专辑里预先以一首歌埋下伏笔,而这本书就是《半岛铁盒》了。这本书会给人错觉是周杰伦的写真集,毕竟内里全都是周杰伦的写真照片,有的还是裸露上半身的(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其实这是一本完完全全方文山的文字创作,一半为已发表的歌词,而另一半是新旧参半的新诗。内里就有这首《半岛铁盒》的诗,和同名的歌词无关。

 

半岛铁盒

 

凌晨 街上自动贩卖机 打了个哈欠后

呕吐出 易开罐的咖啡饮料

一只出来溜达的猫 悄悄穿过

铜锣湾的 人行道

一定要红茶 你说 否则 拒绝穿上外套

 

早上九点 双层巴士

在邂逅站牌后 离开荷李活道

猫精力充沛的在对一张

装过小笼包的纸袋 骚扰

不行 你开始吵 这一家没有你要的包包

 

下午 中环地铁 电扶梯每隔几秒

就又会换一批裙底来 偷窥

猫自顾自的 不理谁

人群有种不被尊敬的 感觉

如果累 就坐的士不用排队

你理都不理的回绝

 

傍晚时分 福建话在点广东粥

大排档在烹煮整条 庙街

猫疲惫了 像一尊石狮蹲坐墙角

只是 没有人把它当真的石狮以为

就像是电影情节

你的脾气又上演了 一回

 

华灯初上 只有兰桂坊的霓虹知道

酒它什么事 也解决不了

猫 开始 心浮气躁

为什么没有卖猫回家的 车票

妳 露出一整天唯一的笑

好可爱的猫

 

一盅两笼的港式饮茶 这话题绕着餐车

聊得很无聊 除了还要点什么在认真问好

你持续的向我喂食 撒娇

用铅笔素描 将我画的很饱

只是 亲爱的 我的表情并没有 在笑

而且怎么样 我也吃不惯 猫饲料

 

买单后 港岛沿岸好几栋玻璃帷幕的地标

再怎么累 也要垂直的让人家看得到

我却 非常非常水平的 累了

我用疲倦垂钓 夜色在试探九龙半岛

铁盒里装着一整晚的 香港情调

打开 半岛铁盒

突然 突然开始讨厌 猫

 

 

 

一直不懂诗人怎么一直喜欢用猫作诗的主角,可能是她的轻盈,抑或是诡异呢?呵,这里就不多谈了。《半岛铁盒》内的诗作在宣传策划中要营造“图像诗”,要有画面性和故事感,当然当时的他也是一直很犹豫,因为觉得书内诗作水准参差不齐,还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可是最终实在是无暇顾及下出版他的第一本诗集。当然内里不难发现还是有几首他自己喜欢的诗作,后来出版的书都一直再用,如:《脑前叶的某种记忆层》,《牙买加的雷鬼》,《杂司之谷》等。其实我自己也不懂怎么会喜欢他的诗作,可能仅仅是对味两个字可以形容吧?用字简单,至少是我容易了解的程度,可是却也寓意不凡,尤其是描写男女关系的,读后往往掩嘴偷笑,如《男人》这首诗就充满着他所谓的画面故事感了。

 

男人

 

轨道投射灯一字排开 朝同一个方向

企图用氛围指染 那面惨白的灰墙

而她 挑染的离子烫 剪的很有层次感

飞镖靶的左方 有几句 不怀好意 熄了烟后

又 继续讲

 

然后有几根烟 接着又被 点燃

顺着烟雾弥漫的方向 撞球台旁

乒乒 乓乓 正直线进行着蜚短流长

而她 标准的 鹅蛋脸上

涂抹着冷色系列珍珠枣红唇彩膏

一件 黑色底领的丝质衬衫

让红色球入底袋的 声响

都转移不了 一点点目光

 

吧台的高脚椅 似乎也太过高挑 修长

使得一种棉质白色的布料 不太好 隐藏

而她 紧身的皮质窄裙 配斜纹玻璃网袜

让好几根饥渴的吸管 吸吮过的长岛冰茶

看起来很 脏

 

橡木酒桶 持续输血给每一个 遐想

生啤酒的泡沫热络的在 嘘寒问暖

干杯声中 各自却有各自的盘算

而她 黑色绑带式细高跟凉鞋

裸露出白皙均称修长的脚指在 冷眼旁观

那些 淫秽笨拙的 技倆

 

由共鸣腔齿唇音发出的 第一声搭讪

引起角落里一连串 低声咒骂懊悔的 干

这屋子起码有一打 以上 的蟑螂

磨蹭着想 交配 产卵

 

 

填词是他热爱的工作,但他从来就未曾忘情新诗,诗文是自由空间的无限驰骋与完全不拘束的挥洒,是他仰慕和钦羡的文体。可是他自知写诗是不能够养家活口的,诚如在后序内写道:“诗是很小众的文体,就连在书市排行榜上,小说、散文、人物传记甚至写真书、图文书,都会有可能冲上排行榜前几名,唯独诗不行,很少诗集能大卖。所以在文学界里,通常诗人只是一种身份而非职业,他们隐居散布在各行各业,几乎没有作家纯粹仰赖写诗而能声名大噪,名利双收。”可能新诗创作本身是很个人风格的事情,往往不能迎合普遍大众。

 

后来方文山知名度高涨,终于可以自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再度出版了另一本书,《关于方文山的素颜韵脚诗》,从图像诗”慢慢演变成他所谓的“素颜韵脚诗”。在前序里他不耐其烦地慢慢讲解诗的文体如何成形,从古典诗词的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直至现代诗或称新诗的崛起,不限长短字句,自由行距段落,废除平仄,抛弃韵脚。因为时空背景的转移,古典诗词内身处农业时代的闲逸心境已经不合时宜,无法描述现代紧凑的生活步调,譬如情爱间的纠葛、人际关系的疏离感、情欲道德上的矛盾冲突等。所以推行口语形式的白话文,强调我手写我口,目的就是让知识普及化,让文学不再只是精英份子的专利,少数人的贵族游戏。时至今日,现代诗的普及化以至人人可以在部落格内写诗,且不论是否仅为新诗强说愁,写诗已经完全庶民化了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而他的“素颜韵脚诗”就返璞归真了;“素颜”指的就是素着一张纯中文的脸,没有使用其他的文字、图像,以及符号等化妆品来涂抹文章,而“韵脚”,或称押韵,指在诗文词句段落的最后一个字的发音上,使用同一系列的韵母音,让诗词文章的前后行或段落甚至通篇均为相同的韵母音。因他不喜欢用字冷僻艰涩的诗句,让人在阅读上每每歇下脚步,停顿消化,总感到窒碍难行。这可能与他身为一个专业作词人有关,写诗风格难免受到歌词架构的影响,常不自觉的频繁使用韵脚的习惯,所以他的新诗内段落分明节奏协调的韵脚,往往有一气呵成的畅快感。这里就分享三首关于他写作的新诗。

 

 

我又怎么会

 

他们说 我写诗的背后怎么 那么多忧伤

我颓然的把笔斜放在 稿纸上

将手中那未完的诗篇 中断

望着窗外皎洁如水的 月光

以及 夏夜里满园的茉莉馨香

开始认真 认真的想答案

是啊 人世间哪那么多 风霜

若不是 若不是 你转身离去的模样

让这个没有枫叶的季节看起来 都那么沧桑

我又怎么会 怎么会 想赶在短绌的青春消逝前

将关于爱情种种的 悲欢离合

一次 写完

 

一直有误会在进行

 

讨厌自己 随便一下笔 就是勾人魂魄的伤心

轻松叹气 就是一篇锥心泣血的 悲剧

只为了听 从他口中说出 我是真的爱过你

并且 不后悔 我们那段记忆

我可以 毫不犹豫 瞬间 就老去

如此这些 肤浅的字句 押了些韵脚的东西

居然 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叫爱情

 

 

韵脚游戏

 

了解我的人都知道一个 秘密

故事一开始预先埋设 一个伏笔

通常是先整理自行假设酝酿 的情绪

再用矫情的文笔 写下两个汉字

泪滴 或是 花季

接下来每个段落 片语 字距

他们之间的留白 其实都很刻意

刻意要讨好眼睛阅读的 顺序

尽量让结尾看起来 铿锵有力

当然 故事的中间尚须营造润饰

角度凄美 滥情的几句

叹息 或是 别离

如此 大费周章的铺陈设计

难道 只是让故事看起来

自以为是的 美丽

不 其实我所有的努力 堆砌

堆砌 这些 有韵脚的字句

都只是为了让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无懈可击的 爱你

 

 

我喜欢这种简易了解的诗句,也如他说他偏爱通俗文化一样吧!雅俗共赏就是用通俗的方式让一种文化普及化,获得更多人的热情关注。在前序内他祈望这本诗集可以为少人青睐的纯文学带来一点点的助益,而对于我来说他是成功的,他已经吸引太多年轻人的想象追随,包括少读书的我也开始模仿他的诗句,甚至整个段落都搬到自己的创作里。

 

歌手陈绮真曾好奇问他关于写作的事情,他没有半点玄机的直言就是认真收集资料,作功课。这答案简单到无趣,甚至是无情,却又一次重整了大家原本太浪漫的期待。看来,写作还是要作功课的哦!谈到功课,接下来出版的《中国风:歌词里的文字游戏》就真的很无趣得像功课作业一样。整本书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关于歌词关键字注解,他详细解释歌词内某个特定词的出处和意思;第二部分歌词里的修辞学,既是感叹、譬喻、累叠、转化、排比、夸饰、转品、倒装、摹写、引用、析字、映衬、设问、视现、顶真和对偶,而每一个修辞法都引用自己的歌词来详以讲解。第三部分是歌词大会考,你不得不佩服他的歌词竟然可以化为100道常识选择题,透过歌词来重新认识中国文化。

 

 

青花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譬喻)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转化)

宣纸上 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转化)

而妳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譬喻)

你的美一缕(转品)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转化)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夸饰)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转化)

就当我 为遇见你伏笔(转品)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累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转化)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上下两行形成倒装、譬喻的修辞关系)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摹写)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夸饰)的秘密

极细腻 犹如绣花针落地(譬喻)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转化、摹写)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上下两行三句运用排比、累叠修辞)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转化)

 

 

而另一本《青花瓷:隐藏在釉色里的文字游戏》就比较不这么严肃,都是他娓娓向读者讲述每首歌词后的故事。他擅长拆解语言使用的惯性,重新浇灌文字重量,赋予其新的意义,纺织出新的质地,建构后现代新词风。他爱在歌词中“引经据典”,搬用古诗名著。如《发如雪》中“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出自《红楼梦》第九十一回,《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布疑阵宝玉妄谈禅》的“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又如《菊花台》中“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便化用李白《月下独酌》第一首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句子。李白指月,人,影共三人,而他化用其意,指在湖面上,剪不断的影加上孤独的自己在湖面成双。

 

原来《青花瓷》本来是写成殷商时期的“青铜器”,用青铜的厚实象征爱情的坚贞,用斑驳铜锈来比喻世事沧桑,用难解的铭文来描述誓言的神秘;可是落笔时才发现周杰伦的曲调温柔委婉、淡雅脱俗,和青铜器的厚重和厮杀硝烟味不合而放弃。后来也曾选定宋朝的“汝窑”,不过收集资料时也发现当时战乱关系,釉料配方和烧窑不足,所以纯正上品的“汝窑”其实只有一种颜色,就是“天青色”了。虽然最后“汝窑”也写不成,可是柴世宗的一句赞语:“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却叫他喜欢。意思是说陶瓷中最上等的颜色为雨过天青色,同时希望国家的将来也如同这种天青色一样。所以副歌第一行的关键词既孕育而出:“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只有雨过天晴才会有天青色,而弃“降雨”用“烟雨”纯粹是意境比较美。一连两个的“等”字是强调爱情里最无力的无奈就是“等待”,和幻变的天气一样。

 

方文山说自己是天生就对古老的中华文化怀有浓郁化不开的思古情怀,可能就是这些原因致使他可以写出一首又一首脍炙人口,文字独树一帜的中国风歌词和新诗。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把流行音乐从靡靡之音带回了古典与历史的音乐融合、怀旧和真挚的相融。如果你也喜欢方文山的话,不妨去寻找上面提及的书籍来阅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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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链接:

方文山-维基百科

方文山-百度百科

方文山—互动百科

 

参考书籍:

半岛铁盒

关于方文山的素颜韵脚诗

中国风:歌词里的文字游戏

青花瓷:隐藏在釉色里的文字游戏